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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思想的挑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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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0日下午7点,诺贝尔文学奖颁奖,2019年的得主是彼得·汉德克。

看到彼得照片的第一刻,“许知远”三个字浮现在眼前。他们是那么的神似,穿一样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一头卷发,眼镜和神情都几乎一样。

一篇德国国家电视台(Deutsche welle)的采访中作者把彼得描述为:“A freethinking provocateur”(一个自由思考的挑衅者),我把彼得的照片给许知远发了过去,说,老许这就是你吧,他给我回,“希望是我”。

“希望我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行者。更重要的,是个Free spirit。”——许知远

文学的挑衅者

和李敖一起吃冰淇淋的美妙瞬间许知远依旧清晰记得。

时光倒回43年前,许知远出生在江苏连云港,7岁那年全家跟着当铁道兵的父亲来到北京,住进了铁道兵大院。

和姜文、冯小刚阳光灿烂的大院生活不同,许知远从未融入到那些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口音、吃一样食堂、听一样音乐的军队大院。由于父亲的工作变动,小学六年,许知远换了五个学校,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是旁观者和边缘人。

在一次次“颠沛流离”中,可能预示着许知远日后的命运:和时代背道而驰。

十五六岁时的他,曾狂热崇拜李敖,那是当时的他心目中年轻、勇敢的知识分子形象。他认定一个人应当是反叛的,他将反叛对象设为学校的沉闷气氛、功利主义趋向与父亲的权威。

李敖的书给了他许多的陪伴,“他说他的书陪伴了很多迷人的女子,我觉得李敖非常可爱”,二十多年后,许知远向我描述了那个动人的下午:“见到昔日的反叛英雄那天下午,他带我参观了他坐牢的牢房,请我吃个冰淇淋,人生就是这样子,是美妙的感觉。对,我挺喜欢人生这个瞬间的。”

许知远的第一个身份是作家。

他成名甚早,23岁凭借《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成为文艺青年眼中“偶像”——当时他还在北京大学读大三。

北大军训期间

“我是这个班的班长,正步从来踢不平。”

这本书前后加印多次,书里充斥着从1998年到2000年,许知远在北大期间的碎碎念,他在不停地批判、厌烦、抨击身处的时代和周遭环境,他对很多事情不满,但又无能为力,所以只能过“没有颜色的青春”,做一个“忧伤的年轻人”。

“他叫刘洪,是北大常会出现的游荡者。

我们在湖边假作忧郁。”

2001年1月份,许知远进入《经济观察报》,成为一个新闻记者,“一个commentator”(评论员),许知远说,当时的自己也不太懂,就开始去评论世界、评论时代,“瞎评论”,他说,“但我找到了我的某种方向。”

彼时的他在彰显自己,无论是《转折年代》,还是《新闻业的怀乡病》云云,许知远用文字挑起一场场争论。

不同版本的《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距离第一本书出版已经过去18年,在新书中,许知远写道:“真正的成熟不是彰显自我,是消除自我。”被问及现在处于哪个阶段时,他回答:“现在属于消除自我而未遂阶段,在继续消除”。

许多人说他是个不合时宜的作家,正如彼得·汉德克被形容为“离经叛道”的剧作家。但汉德克却很坚决地说,自己绝不是一个反叛作家,他的“心灵归属于19世纪的文学传统家族”,只是因为“一种对人的充满矛盾的爱”,他才写作。汉德克爱这个世界,只是这个世界并不怎么爱他,让他成了所谓的“另类”。

实际上,和彼得一样,许知远也有一种“对人的充满矛盾的爱”。

商业的挑衅者

许知远关心全世界的年轻人。

“我是一个书写的人,当你看到我们的语言变得如此支离破碎、粗鄙,无法传达复杂的情感和思想,作为一个作家,一个开书店的人,都感觉有些责任没有尽到。”

我笑称他是白先勇附体,他笑笑说,“我们有责任把这些东西传递给下一代,用属于我们的方式。”15年前,兴之所至创办单向街图书馆的许知远不会想到,他会像现在这样真正迈入商业世界。

“当老板最困扰你的是什么?”

-“不知道怎么赚钱。”

商业挑动着他的神经。

2014年,面临资金困境的单向空间接受挚信资本千万美元投资,正式进入商业化运作。而在资本进驻之前,许知远和另外5位朋友于2005年共同出资,在圆明园一座院落里创建的“单向街图书馆”,即单向空间前身,更多呈现出自然生长的姿态。

许知远甚至在开店之初,并没有规划过它的未来:“那时我们都刚辞职,无所事事,喝得醉醺醺,纯粹出于一时之兴,决定开设一家书店,每人就出一点点钱,但我们都不会经营,想着过两年钱花完了,它也就死了。”

在互联网兴起的时代,书店是个赔钱生意,股东从5个扩到13个,没钱了就股东投,所以许知远说书店开了10年,才慢慢意识到其中的逻辑。于威和张帆在夹杂着被迫、兴奋与焦虑的状态下完成了媒体人下海的角色转型,分别担任了CEO和COO,全职投入公司运作,许知远则作为“首席哲学官”,在精神上提纲挈领,在外界聚合资源,“负责social”。

面对吴晓波时,许知远笨拙地发问:“我是一个小企业的创始人,那如果我想去推动这个变化,怎么推动啊?”吴晓波给出的回答是会员制,反问许知远有没有做会员制,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一直没搞出来。”

许知远现在在公司的自我定位是“好像是在了也没什么用,不在也不行”。

“创业几年来,我时常感到艰难,但又隐隐察觉到某种未知的生命力在周边生长。我们是非常迟钝的创业者。是latecomer(后来者)。也不知道怎么去抓住新的机会。看起来我们抓住了每个机会,但实际上它都是一个非常意外的产物。”

对许知远而言,经营与写作更像互相逃避的方式。

他偶尔会在朋友圈自嘲自己是个“小业主”,配上单向空间的图,他写下:孤独的小业主,最后一个离开了公司,还找不到灯的开关。加班的收入,都交了电费。然而,自嘲只能短暂缓解焦虑,那几年,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花家地,“简直要发霉生锈”。

于是有了《十三邀》这一档许知远“从来不看”的节目。

大众娱乐的挑衅者

2006年年初,许知远和刚刚加入腾讯网担任副总编辑的李伦相识,后者是在央视工作了22年的资深制片人。此后的一天,李伦向许知远提出一个“意外邀请”——由腾讯新闻和单向空间联合推出一档网络人物访谈节目,许知远首次走到屏幕前担任主持。

就像他喜欢的80年代的启蒙思想者一样,许知远把对话当成最大的娱乐。许知远与李伦的团队做这个节目之初的期许,是出于某种好奇心。

《十三邀》制片人朱凌卿记得,许知远最初开列了一张天马行空的访谈名单,包括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知名导演伍迪·艾伦、相声演员郭德纲,“他还想和村上春树一起跑步,和性感女星莫妮卡·贝鲁奇在意大利小镇散步,到英国威尔士拜访自己崇拜的旅行作家简·莫里斯”。

李伦看到这份许氏采访计划后直言:“这不十三不靠么?”

在节目中,他去了解一个个鲜活的人,无论是数学家、大提琴演奏家、歌手、作家还是二次原爱好者。通过交谈,许知远冒险一般地去挑衅采访对象,闯入他们的生活,希望观众可以从中发现乐趣。哪怕许知远“估计什么都听不懂”,只能问问对方,“数学的精神是什么?”

最新一期《十三邀》中许知远对话倪大红,倪大红害羞、不安。笔者早年采访倪大红时,倪大红说话声音并不大,面对媒体时局促而紧张,完全没有他表演时的精神头。

而面对许知远时,倪大红坦言道,“感觉自己知识不够”,许知远安慰:“知识没有魅力,生活、经验才是有魅力的”,倪大红沉默了几秒,对许知远说,那你可以叫我红红。许知远从剧场走出来之后,在门口跟工作人员聊天时依然在感慨,“红红”,许知远笑道,“太可爱了”。

节目中有大量的沉默、动作、思考。许知远说,“人在思想状态之中,很多时候是不知所措的。因为你就是不知道,只有表演型的谈话才是流畅。那么大部分思想是不流畅,是无法流畅,也是不应该流畅的。”

这些不流畅被冠以“尬聊”之名。

不喜欢《十三邀》的人很多,对此许知远也有自己的看法:“任何一个新的节目,如果它具有某种真实的挑战性,都会引起争议的,因为他带来了不习惯的方式。我对大众媒体的批评,是因为他们总是在你已经熟知的情感范畴里面不断地让你确认那些情感。而我觉得一个好的东西,它应该是跳出自己熟悉的语气去理解一些自己陌生的事情。”

许知远和李伦都想去做陌生的事情,希望这件事情既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又可以借此寻找一种新的语言方式。

《十三邀》第四季了,许知远珍惜的“生涩感”减少了许多,“因为我是个作家,然后突然老被镜头跟着很不自在,这是对镜头本身的反应。到了第三季,这种不适应感减弱了很多。熟练当然有好有坏,坏的地儿也蛮多的。”

许知远在节目中很喜欢把“时代使命感”这个问题抛给受访者。接受采访时,许知远承认了自己身上的使命感:“是希望建立一个更美好的社会,而且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没有做到的话,会感到不安的。”

年轻时的许知远读爱因斯坦,“他说不喜欢自己的青年时代,觉得一切都笨拙窘迫,反而到了中年,觉得人生甘之如饴。现在终于理解了。”

他逐渐和世界和解了。

一天深夜,许知远在朋友圈写下:“突然发现,如今已和这个二流且二手的时代和谐共处、自圆其说了,不是那个愤怒的火山是沉睡了、还是已熄灭”,配上他最爱之一的Tom Waits的歌:Nirvana(涅槃)。

成名二十年来,他不断地尝试挑衅这个世界的方式,而不变的是,他一直都是一个真诚的理想主义者,一直都在努力理解和阐述这个世界,努力做一个 freethinking provocateur(自由思考的挑衅者)。

对话

ZAKER:想通过写作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许知远:我是书写的人,有一些经验,如果我不记录下来,我会很不安的,我就写下来表达出来。如果说读者的话,我当然希望我的读者能够看到更宽阔的世界,看到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和思考方式,意识到我们只是更大的生活的一部分。我觉得这是我这20多年来始终要表达的事情。 我希望中文世界的读者能做一点,一点点努力,大家更有世界主义精神,更有世界眼光。这就是我想做的。

 

ZAKER:您会不会很喜欢反其道而行之?

许知远:对,我对主流有抵触。但我觉得抵触不是必然的,不是说我非常刻意去抵触,是我非常怕热闹,怕特别嘈杂、拥挤的地方。我喜欢做一个observer(旁观者),所以性格里会detach(梳疏离),但是我同时也有介入的性格,不然我也不会去创业。所以这两者都有,我在两者之间摇摆,摇摆的状态让我比较熟悉。

 

ZAKER:有人说您不再在《十三邀》里提难回答的问题了,您觉得是吗?

许知远:不知道我以前提了什么,因为我不看这个节目。但我想肯定会更熟练了,生涩感会减弱。熟练当然有好有坏,你不可能老是保持一种状态不变,我现在更想传达的是丰富性。可能互联网上习惯那种针对性,或者所谓的尖锐性。但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呈现经验的广阔性。

ZAKER:为什么尴尬这个词会跟许知远出现在一个句子里 ?

许知远:我从来不是个尴尬的人。就像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因为我在思考怎么回答。可是在节目中,我们所有在思考的时间都被剪掉了。我喝口水,这个过程不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但他就会被误解成是尴尬。

人在思考的状态之中,很多时候是不知所措的,因为你就是不知道。只有表演型的谈话才是流畅,大部分思想是不流畅,无法流畅,也是不应该流畅的。

 

ZAKER:您觉得单向街图书馆今天的走向是符合您的预期的吗?

许知远:比我想象的好,我没想到会活这么长。没想到它会变成一个至少看起来欣欣向荣的一个机构,但问题也非常多,我们要转型成一个更成熟的商业机构,其中的挑战对于我个人的挑战、对我的搭档、我们三个创始人的挑战都非常大。我们能不能完成转型,我也不是那么的确认,所以就还要学习很多东西,有更多耐心,还有需要更多能力,要破除自己的很多偏见。

 

ZAKER:给年轻人一些关于开始的建议。

许知远:如果你没开始的话,说明召唤不够强烈。我觉得一切最重要的是耐心,但在年轻时很难有耐心。所以人生没有任何捷径,没有方法论可言,人都只能找自己的方法。别人建议没那么重要,都你要找到自己的召唤,等待到自己的召唤。

我是一个二流头脑的人,secondary这样,不是那种一流头脑的人,那么我就要学会去面对,要处理自己的生活的复杂。如果说一定要建议的话,这个建议听起来非常成功学(笑),就是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ZAKER新闻出品
文/庄牛奶
编审/喻钦涛
视频/李耀华
摄影/陈诗雅
设计图/陆盛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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